从今、帛、竹书对比解《易经》“亨”字

刘 保 贞


(山东大学 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山东 济南 250100)   


  摘要:通过与今本的对比可以看出,在马王堆帛书《周易》和战国楚竹书《周易》中,作享祀或致贡之意的“亨”与其它意的“亨”是有严格区别的。这些其它意的“亨”应是宴饗的意思。战国楚竹书中作“鄉”,正用其本字。

关键词: 易经;亨;鄉;宴饗

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character “亨” by comparing the Yi jing in current version with that copied on silk and that copied on the bamboo slips

LIU Baozhen

(Center for Zhouyi & Ancient Chinese Philosophy, Shandong University, Jinan 250100, China)

Abstract: By comparing the Yi jing in current version with that copied on silk and that copied on the bamboo slips, it can be seen that the character “亨” when it means offering sacrifices or paying tribute was strictly distinguished from “亨” when it means feast. The copy on the bamboo slips of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 uses the character “鄉”, the original meaning of feast, instead of “饗”,
Key words:Yi jing; 亨;鄉;宴饗

 

    “亨”字在《易经》卦爻辞中是出现次数很多的一个词,也是争议很大的一个词。古代的注释家一般据《子夏易传》而释为亨通,即通顺的意思,如孔颖达《周易正义》于《乾》卦下注云:

    《子夏传》云:元,始也。亨,通也。利,和也。贞,正也。言此卦之德有纯阳之性,自然能以阳气始生万物,而得元始亨通,能使物性和谐,各有其利,又能使物坚固贞正,得终此卦,自然令物有此四种,使得其所,故谓之四德。(13页)[

    朱熹在《周易本义》中也说:

    元,大也。亨,通也。利,宜也。贞,正而固也。文王以为乾道大通而至正,故于筮得此卦,而六爻皆不变者,言其占当得大通,而必利在正固,然后可以保其终也。此圣人所以作《易》教人卜筮,而可以开物成务之精意。[

    但以此意解卦爻辞,有些是解不通的,甚至是前后矛盾的,如《屯》卦辞前说“元亨”(大通顺),后却说“勿用有攸往”(不要到别的地方去);《小过》卦辞前说“亨”(通顺),后却说“可小事,不可大事”(小事行,大事就不行了,这是什么样的通顺);《既济》卦辞前说“亨”(通顺),后又说“初吉,终乱”(初始吉利,最终却大乱,这又怎能说是通顺)。
近代以来,随着文字、音韵、训诂等学科研究的深入,人们对《周易》卦爻辞的训释又重新进行了探讨,对“亨”字的解说,即以高亨先生的解说最具代表性。高先生说,“亨,即享祀之享”。为了说明这一观点,高先生列举了三条证据:
    困九二曰“利用享祀”,损曰“曷之用二簋,可用享”,其字作享,其义亦决为享祀,其证一也。大有九三曰“公用亨于天子”,此亨字乃诸侯致贡之义。随上六曰“王用亨于西山”,益六二曰“王用亨(亨今本作享,释文作亨)于帝”,升六四曰“王用亨于岐山”。此三亨字皆享祭之享,确然无疑,其证二也。丰曰“亨,王假之”,萃曰“亨,王假有庙”,涣曰“亨,王假有庙”。上言“享”,故下言“王假”,此二亨字即享祀之享,亦确然无疑,其证三也。[

    高先生的解说,打破了千百年来《周易》训释的思维定式,大大推进了人们对《周易》文字原始含义的探索和研究。笔者曾撰《从〈周易〉和〈日书〉的比较看卦爻辞的含义》一文[],认为亨除含享献(包括享祀和致贡)之义外,亦有宴飨之义。但随着马王堆帛书、战国楚竹书等一批有关《周易》的新材料的出土、发表,使我们对这一问题不得不进行重新审视。为了叙述的方便,我们把战国楚竹书[]、马王堆帛书[]中有关亨、享的材料与今本列一对照表(“□”表示与今本对应的字残缺):图表略

    从上表可以看出,高亨先生所举前两个例证中应作享祀解的享(《困》九二、《损》卦辞)和亨(《随》上六、《益》六二(今本作享,《释文》作亨)),升六四帛书本残。以及作诸侯致贡之义的亨此亨字同享,是献的意思。《尔雅·释诂下》∶“享,献也。”《诗·商颂·殷武》:“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郑玄笺:“享,献也。”《礼记·曲礼下》∶“五官致贡曰享。”郑玄注:“享,献也。致其岁终之功於王,谓之献也。”(《大有》九三),马王堆帛书均作“芳”,而其它的亨字,帛书均作“亨”(《乾》卦辞除外,此条应是笔误)。这说明虽然享、亨、芳三字古音同属阳部,可通假(上表中《困》九五一条可证),但我们却不能以简单的通假来抹杀它们所代表的真实含义的区别。很明显,在帛书抄写者的心目中,作为享祀或致贡之义的“芳”与其它意的“亨”是有严格区别的。楚竹书虽残缺,但也可以看出这种区别:在高先生所举前两例诸卦爻中,竹书只存《随》上六一爻,而此爻中与今本“亨”对应的字则作“享”,残存的其它与“亨”对应的字则均作“鄉”。

    那么,这些其它意的“亨”应作何解呢?我们就从现存的《周易》最早注释《易传》谈起:

    《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12页)[

    所谓“嘉之会”、“嘉会”就是美好的聚会的意思,亦即亲朋乡党、君臣使节等聚在一起饮酒作乐的意思,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各种各样的宴会。《礼记·乐记》:“射鄉食饗,所以正交接也。”(667页)[]这样的宴会足以使宴飨中体现尊卑、长幼、贵贱或宾主的礼法得以施行,所以《文言》又说“嘉会足以合礼”。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宣公五年》引《释例》曰:“凡反行饮至,必以嘉会昭告祖祢,有功则舍爵策勋。无勋无劳,告事而已。”(376页)[]此“嘉会”即指诸侯王出行回来后在宗庙举行的总结性的宴会。再如:

    《汉书·食货志》:“夫盐,食肴之将;酒,百药之长,嘉会之好;铁,田农之本;名山大泽,饶衍之臧;……”(1183页)

    《汉书·贾谊传》:“白縠之表,薄纨之里,緁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2242页)[

    这里的“嘉会”即泛指所有的宴会。《周易》中除享祀、致贡意之外的“亨”字全为此意(包括高先生所说的第三条例证中的“亨”字)。战国楚竹书《周易》作“鄉”,正用其本字。“鄉”甲骨文作  或  ,金文作  或  ,即饗字也。杨宽《古史新探》:“‘鄉’和‘饗’原本是一字……整个字像两人相向对坐,共食一簋的情况。其本义应为乡人共食。”“鄉邑的称‘鄉’……实是取义於共食。”“是用来指自己那些共同饮食的氏族聚落的。”[]罗振玉《增订殷虚书契考释》:“皆象饗食时宾主相饗向之状,即饗字也。古公卿之卿,鄉党之鄉,饗食之饗,皆为一字,后世析而为三。……饗入《食部》,而初形初谊不可见矣。”[]饗字甲骨文、金文为会意字,小篆又另增食为意符。《说文·食部》:“饗,乡人饮酒也。”[10]由乡人相聚宴饮引申为设盛宴待宾客。《玉篇·食部》:“饗,设盛礼以饭宾也。”[11]《诗·小雅·彤弓》:“钟鼓既设,一朝饗之。”郑玄笺:“大饮宾曰饗。”(352页)[]《公羊传·庄公四年》:“夫人姜氏饗齐侯于祝丘。”何休注:“牛酒曰犒,加饭羹曰饗。”(76页)[]《后汉书·冯衍传》:“饗椒举於章华。”李贤注:“饗,宴也。”[12]

    鄉、饗二字与享皆可互通。《墨子·尚贤中》:“以上事天,则天鄉其德。”孙诒让《墨子闲诂》:“鄉当读为享。《明鬼》下篇云:‘帝享女明德。’”[13]《史记·孝文本纪》:“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14]《汉书·文帝纪》:作“夫以朕之不德,而专鄉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也。”[]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食部》:“享,献也,《左传》作‘享’为正字。《周礼》《礼记》作‘饗’为同音假借字。”[15]

    享与亨、烹古时又同为一字,即便是在《周易》经传中也常混用。《随·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困·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享祀,征凶,无咎。(享汉石经作亨)”《鼎》:“元吉。亨。《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

    《易经》中作“饗”解的“亨”是指在某卦某爻下可举行宴饗,“元亨”是指可举行大宴饗(元是大的意思,与“元吉”之元同),“小亨”是指可举行小宴饗。处于当今物质条件充裕、生活便利的我们,随时都可召集三五好友小聚,某些有权有势者可能三日一大宴、一日一小宴,甚或一日再宴,可能很难理解古人对宴饗的这种禁忌,而处于列维—布留尔所说的原始思维阶段的我国古人的这种禁忌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这从云梦睡虎地秦墓中出土的《日书》中就可见一般:

    简741:夬光日利以登高、饮食、猎四方野外……

    简761:秀是胃重光,……饮食哥乐、临官立相宜也。

    简771:阴是胃乍阴乍阳,先辱而后又庆,……以祠祀、饮食哥乐,吉。
 
    简856—857:凡且有大行、远行,若饮食哥乐、聚畜生及夫妻同衣,毋以正月上旬午、二月上旬亥、三月上旬申、四月上旬丑……[16]原文无标点。为排版方便,部分异体字改为常用简体字。

    反观孔颖达的解释,他在《周易正义》中引庄氏云:“亨者嘉之会者,嘉,美也。言天能通畅万物,使物嘉美之会聚,故云嘉之会也……嘉会足以合礼者,言君子能使万物嘉美集会,足以配合于礼,谓法天之亨也。”(12页)[]什么是“使物嘉美之会聚”?君子又如何“能使万物嘉美集会”?君子是法力无边的神吗?孔颖达的说法是似通而实不通,贻误后人不浅。

    最后,我们再看一下《子夏易传》对亨字的解释。“亨,通也。”实际上,此“通”字不是解“亨”字本义的,而是在本义基础上的引申发挥。亨即指宴饗,意思是说宴饗能沟通人与人、人与神(象在宗庙举行的宴饗)之间的联系。《左传·昭公四年》:“恃险与马,不可以为固也,从古以然。是以先王务修德音,以亨神人。”杜预注:“亨,通也。”(727页)[]此亨即是沟通的意思,意思是说,先王极力修德,留下个好名声,使天神知晓并保佑他,使人民了解并拥护他。孔颖达囿于《周易正义》中的说法,对此句仍没给出令人满意的解释,他说:“《易·文言》云:亨者,嘉之会也。嘉会礼通谓之亨,是亨为通也。言治民事神,使人神通说,故云以亨神人也。”(727页)[]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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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范晔. 后汉书[M].北京:中华书局,1965.
[13]孙诒让.墨子间诂[M]. 北京:中华书局,2001.
[14]司马迁.史记[M]. 北京:中华书局,1965.
[15]段玉裁.说文解字注[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16]《云梦睡虎地秦墓》编写组.云梦睡虎地秦墓[M].文物出版社,1992.


作者简介:刘保贞(1966-),男,山东鄄城人,山东大学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副教授,历史学博士。

  责任编辑:李尚信

(原载《周易研究》2004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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